他们用了很多时间,慢慢相爱

kam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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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叙事结构分析

写在前面: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用手机看吴念真的《那些年,这些事》,读完《遗书》这篇泣不成声,心情无法平静,后面的看不下去了。

弟弟的一生,兄弟之间的情感羁绊,弟弟走向毁灭的命运……

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一时因内过载而内存不足了。

今天早上摸到电脑第一件事就是从网上找到《遗书》的全文,贴到word里检查字数,9790字。写了这么多东西,居然不到一万字?

震惊之余,我把全文重读,着手分析叙事结构。分析的思路一部分来自何瑫老师有关写作结构的知乎live,一部分来自编剧圣经罗伯特麦基的《故事》。

第一次做文本分析,我带着这样三个疑问:

第一,作者怎样将兄弟二人的一生融入短短的篇幅中的?

第二,弟弟如何、为何走向自绝之路?性格亦或命运?弟弟走向自绝之路的原因是什么?

第三,这样的结构,作者是怎么做到的?感情如此压抑沉重不忍猝读,叙事结构却如此精巧?是刻意设计、修改之后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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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是吴念真怀念自杀的弟弟的小说,是作者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有一定虚构的成分。用第三人写自己,因为“用第一人称写,我会死掉”( 老先生语)。全文9700多字,写尽了弟弟这个“命苦的男人”一生,弟弟如何一步一步走向自我毁灭,弟弟与哥哥之间的羁绊与心结,手足亲情的深重与哥哥爱莫能助的伤悲。而作者将这些深厚的感情与弟弟两人数十年的回忆统统压缩在不到一万字之内,我看完之后很诧异,这么短的小说是怎么容纳这么大的信息量的?

作者从接到警察电话写起,小说一开头就点明了哥哥对这件事(弟弟自杀)早有预料,哥哥对弟弟的事情一问三不知,焦躁或者冷漠?奠定了小说的情感基调

他不知道警察是怎么找到公司电话号码的。总之,当听到话筒的那边说「请问是梁先生吗?这是xx分局……」的时候, 他知道事情就如同他所预料一般地发生了。 
警察说在滨海山区一条荒僻的道路上发现了登记在他弟弟名下的一部车子,有人死在里头,死因可能是废气中毒,因为现场看到的景象是车子的排气管明显接着水管拉进车内。 
「你弟弟的车是Mondeo 没错吧?」 
「对不起, 我不是很清楚……」他说。 
「他多久没跟家人联络了?」 
我不知道。」 
「你们有报案吗?」 
「这你们不是可以查出来吗?…… 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我个人没有。」他说。 
警察或许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出 他的焦躁(或者,冷漠?)吧,沉默了一下。 

发生在同一场景之内,哥哥挂了电话之后,马上转到弟弟最后一次来办公室跟哥哥诀别的场景。

“弟弟就像自己此刻一样”,利用哥哥与弟弟相同的动作“抽着烟,背对着其他人安静地看着窗外”,完成场景转换,利用“相同的地点和动作”进行场景转换。按罗伯特麦基的《故事》中场景转换原理,两个场景之间要有共有或对立的第三要素,这个场景转换用的就是“共有”要素。

如果刚才接电话的那个镜头约三分钟,接下来哥哥回忆弟弟诀别的场景约三~五分钟,吴念真不愧是大编剧,连写小说也把握了这么好的镜头感。

今天哥哥所望的,和当日哥哥与弟弟共同所望的山顶,就是弟弟的自绝之所。弟弟死在了哥哥站在办公室窗前每天眺望得到的地方。

挂上电话之后他招手要助理进来。 助理拿着笔记本隔着办公桌安静地站着,等他开口,但他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 
「那个……」他说,但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 
助理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忽然暴躁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抽烟的他。 
窗外是细雨中的城市,被灰蒙蒙的云层覆盖着。从十五楼的高度可以看到城市边缘墨色的山脉,由浓而淡层层叠叠隐现在云雾之间。 以前……,我们曾经从那边的山上远远看向这边,你记不记得?」他想起弟弟最后一次来公司的那天,他透过会议室的隔间玻璃远远看到的弟弟就像自己此刻一样抽着烟,背对其他人安静地看着窗外。当会议结束他走进办公室时,弟弟回过头看他一眼笑笑地说:「没想到现在我们却站在这里看向那里……」
他走向窗边接过弟弟递过来的烟,窗户上反射着兄弟俩淡淡的脸孔。 
「哪天——,应该再去那边的山上往这边看……,不过,那条路说不定都不在了。」弟弟说着,他看到弟弟的眼眶有隐约的泪花:「三四十年没有人走,早就被芦苇掩没了吧?」 

下面这一段真是能看出吴念真对场景的转换技巧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娴熟,镜头从定格在哥哥身上到扩展到整个办公室,引出弟弟作为社会属性的人,与他人相处的细节,也从这里开始埋下另一条暗线:弟弟社会地位的不断滑坡,导致他逐渐走向绝路。

他忽然想着,那天站在这里等候他开会结束的漫长过程中始终没有转身的弟弟,是不是就 如同此刻的自己一般,是因为不想让人家看到自己的眼泪? 
整个办公室陷入一阵死寂,所有人似乎都僵立不动,MSN招呼的声音此起彼落,但好像没人回应,没有键盘滴滴答答的声音。
公司的人大多跟弟弟熟,曾经也都喜欢他,因为这一两年来差不多每隔一阵子他都会出现。每次一进公司总习惯带一些点心、小吃过来,然后热切地招呼大家吃喝,把办公室的气氛搞得像夜市一般。尤其是他总有办法把他经历过的人生大小事当成笑话讲,即便是最窝囊不堪的事。 

接下来是一段弟弟与哥哥大段人生的对比,作用至少有三:一、追溯弟弟多舛的命途,二、一顺一逆的对比成为兄弟之间心结的激化,三、通过不同完成场景转换,将时间回溯至弟弟刚出社会的状态。前面是运用场景之妙,后面则展现出作者叙事结构的精巧,叙事时间线从这里转到弟弟刚刚进入社会的状态。

因为后来他们都知道弟弟是来跟他调钱或者找理由借钱的,数目愈来愈大,理由愈来愈牵强,而且被拆穿的次数愈来愈多。比较起弟弟,老实说,在人生的路上他是走得比较平顺一点。 
虽然同样是初中毕业就离家到城市工作,每一步都走得辛苦,但如果用一种俗滥的比喻说人生像摸着石头过河的话,至少他都摸得到下一颗石头而且也都可以踩稳。而弟弟的每一步好像都会落水一次、挣扎一番才勉强摸到另一颗,而且摸到的可不一定比先前的宽阔、稳定。 比如同样是当学徒的阶段,他换过几个行业之后就找到可以半工半读的工作,而弟弟却始终四处流荡,不是碰到苛刻的老板就是凶狠的师傅。 
退伍之后他很快找到工作,并且顺利考上夜间部大学,甚至还因为发表了几篇文章而多了一个兼职的收入,但晚他两年退伍的弟弟却偏偏遇到石油危机的普遍不景气,半年多之后才勉强找到工作。 

弟弟的生平全都在作者的回忆中展开,用回忆嵌套回忆的方式,既增加了人物和故事的纵深,又是生活本来的节奏。在得知弟弟已经死亡之后,哥哥回忆着曾凝望弟弟的睡颜,而在凝望弟弟睡颜的时候心里却在回忆弟弟年少时吃过的苦。这段弟弟挨打的插叙也加深对弟弟人物命运悲剧的展示。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来写人一生的际遇未免会有太零散的感觉,也让读者失去读到此刻的感动。这样回忆嵌套回忆的写法,后面还出现过一次。可见作者虽并非是有意运用,但是对这种嵌套式写作技巧十分熟稔。 (这段后面写弟弟如何挨打、如何耳朵差点打聋,身上都是红黑交错的鞭痕)

(第一层回忆:)记得有天晚上他开门进宿舍的时候,弟弟已经睡了。书桌上放了几袋他带回来的夜点,臭豆腐、蚵仔面线、当归鸭之类的,而且分量总是多到夸张。 
洗完澡之后,他一边吃着那些已经凉掉的东西,一边看着弟弟沉睡着的脸,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还是学徒时候的一段往事。 
 (回忆之中嵌套的回忆:)记得是冬天,过年前不久的半夜,弟弟忽然从工作的基隆跑来台北找他。
        也许怕吵醒老板一家吧,他不敢按电铃,捡了一根树枝敲他房间外的气窗,不知道敲了多久          他才从梦中惊醒。当他开门看到弟弟的第一眼时,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了。

上面插叙结束直到这段,是在讲述弟弟进入社会之后种种不顺利,甚至短暂入狱,与哥哥相濡以沫的感情也因为生活身份和地位逐渐拉开差距而产生隔阂,用大段概要叙述来加速文章叙事速度,在一两段叙事中,夹一段对弟弟的描写(以动作描写、语言描写为主),这些描写就如一连串快速叙事镜头中的特写,让读者/观众不断加深对弟弟这个人物的印象。

用一句算命师的话,引出哥哥和弟弟的童年生活和原生家庭,三个“记得”,本文的记得就如同编程中的{,记得后面就要嵌套另一段往事。

这段儿时的描写极尽生动,夏天午后、屋外榕树、祖父烟斗的颜色,弟弟的短裤,汗水和泥尘在他额头和腿上纵横的痕迹,跟前面大段快速地叙述弟弟的不幸遭遇相比,童年生活就像一幅定格的画,记忆中的童年时光好像从来不曾离去。这段后面写儿时的家境,因为父亲生病母亲在医院照料,哥哥跟弟弟互相照应,带着两个更小的爬山,哥哥在山顶发誓以后要挣钱,让弟弟妹妹不再挨饿。那个山顶就是现在哥哥办公室的窗外,也是弟弟自绝的地方。

隔着玻璃他都还没有开口,弟弟竟然透过话筒说:「你是名人,不要到这里来!」然后就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叙事中插入对弟弟动作和语言的描写
他从没有问过弟弟当时那种诡异的反应的理由,即便是弟弟 出狱不久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他家里,跟他借钱说想买车当计程车司机,在开车去银行领钱的路程中他宁愿忍受彼此之间那种尴尬而痛苦的沉默,也不敢开口问弟弟为什么。 
「长大以后,这个弟弟是要替哥哥提皮包的。」他记得一个夏天的午后在屋外的榕树下,那个瞎眼的相命师曾经这么说过。 他不确定那是几岁的事,但他记得那时自己跟祖父坐在树下的竹椅上,甚至清楚记得祖父抽烟的样子和烟斗的颜色。记得坐在地上的弟弟短裤滑到肚脐下,汗水和泥尘在他额头和腿上纵横的痕迹,记得他不停地把快流到嘴巴的鼻涕给吸回去的样子。 
后来他才知道,弟弟竟然也 记得那句话。

全文一共9790字,一共出现了18个“记得”,这一串记得不但是对弟弟的深切怀念,也是叙事结构上的嵌套、闪回、追溯。

那个时候我们都一样,现在呢,不一样了。——不断加深与哥哥之间的鸿沟是把弟弟推向自绝的一只看不见的手。然而这又是谁的错呢?哥哥也生活在同样的社会。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逝,或坠入席宴,或落进粪溷,也许一连串随即事件才是弟弟命运悲剧的缘由。

他当然 记得。 
记得他背二弟,弟弟背小妹,带着只是白饭拌酱油的饭团走上山,然后沿着山上的小路,穿过阴暗的相思树林一直走到尽头明亮的山崖。 
那天午后天气清朗,从那里可以看得见山下的火车站,看得见无声移动着的火车,以及它即将奔赴的在叠叠山脉远处的城市。 
记得他跟弟妹们说:「那里——,有大烟囱的那里是基隆——,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就是台北——,以后,长大以后,我们要到那里赚钱——,然后拿钱回来给爸爸妈妈,这样我们就不会没钱买菜了……」 
记得这样说着的自己忽然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看到小弟小妹一口一口开心地啃着饭团,而弟弟和他一样,泪流满面。 
「我都还 记得你在哭……,」弟弟抽着烟说,「然后我也跟着哭……,我喜欢那个时候……,那时候我们都一样,现在呢,不一样了!」 

下面这段叙事结构比较复杂,用图片来说明了。在高潮之前,作者用了一个非常复杂的三层嵌套式叙事来揭示弟弟死因。

第一层叙事:赌馆的小房间,赌馆老板和两个女孩,老板交代了弟弟总共欠下五千多万的赌债,也这是弟弟自杀的直接原因。而两个女孩交代了弟弟生活中的另一面,以及弟弟对兄弟关系真实想法的袒露:

“他说你以前都会跟他讲话讲很久,现在比较忙,都没机会说……,」女孩说,「不过,他好像很敬重你,因为他跟我们说过,如果下辈子的兄弟可以挑的话,他还是希望再当你的兄弟。”

赌场是弟弟离开哥哥公司之后经常出入的地方,赌场的环境描写展现了弟弟离开之后的生活。

第二层叙事:地下停车场,哥哥与地下钱庄的对峙,地下钱庄就像弟弟的催命符。

第三层叙事:在高利贷的催逼的气氛中,朋友和会计分别揭露了弟弟在财务上不断作假,从哥哥这里刮去不少钱。终于哥哥忍无可忍,意识到已经不能在金钱方面为弟弟填补窟窿。跟前面哥哥用钱来帮弟弟善后的态度比较,当时哥哥觉得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但是终于——

(弟弟最后一次来办公室跟哥哥诀别)
那一天弟弟在窗口抽完烟之后,第一句跟他说的话是:「你都知道了……,那我讲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弟弟的眼神和表情出奇的平和。 
「我不会再跟你拿钱了。」 
「我也不会再给你了。」他说,「那样的数字对我来说,请你相信,我没有这能力。」 

弟弟在本文中第一次正式发出了自杀的预告,这篇小说的题目叫遗书,弟弟的这句诀别之言也是他所留下的遗书。

他找到弟弟,跟他说:「之前我相信你所有理由,但,现在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会怀疑你是在骗我,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你可以找我帮任何忙,但,钱的事,你不要再找我。」 
弟弟低着头沉默了一下,冷冷地突然跟他说:「我不会找你了……,说不定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梳理完这段复杂的叙事,我在想,吴念真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

这样复杂的叙事,如果完全不经过巧妙精心的设计和修改,说是作者自然而然的情绪流动,似乎有点夸大其词,但是吴念真写作本文的背景是这样的——

2007年的一天,一家杂志的主编约吴念真“写一个像样的东西”,吴念真答应了。直到交稿最后三天,吴念真还没动笔,“你知道到最后,你还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有一个东西就会说,离哪一个情感最重,就会写哪一个。”

  回到家,吴念真坐在桌前,从晚上9点一口气写下去,写到早上6点。写完以后,吴念真平静地洗了一个澡,开车去基隆演讲。车到海边,太阳刚刚升起,世界突然变得漂亮起来。吴念真停下车,伏在方向盘上,已经泣不成声。

从晚上九点一气写到早上六点,没有设计剧情,没有把两段文字挪来挪去,比照放在哪里最打动读者的匠心,然而这样巧妙的结构就自然而然地诞生了。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吧,其一,故事是生活的比喻,无论多复杂的叙事结构,都是回忆中生活本来的结构;其二,吴念真编剧的基本功已经深入骨髓,运用自如,已经到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结构方面已经不需去刻意构思。乔西维茨金在《学习之道》里面提到过“以数字摆脱数字”,“以形式摆脱形式” ,对吴念真而言,写作技巧已经融入他的潜意识了。





场景一中赌馆回忆结束,通过女孩的殷勤嘱咐,回到最重要的场景:办公室诀别。弟弟脸上短暂的笑容,就像给办公室诀别这一幕画上了一个 },这段回忆在弟弟与所有人一一道别声中,结束在哥哥的头脑中,这也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女孩。 
「真的。」另外的女孩说,「我也听过他这么说。还有——,你跟他说,如果以后不来了,也可以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很想念他呢。」 那天在办公室告诉弟弟那些女孩殷勤的嘱咐时,他的脸上短暂地闪过久违的笑容。

“过去式”、说再见的声音,每一句都是弟弟的遗言,此时所有的回忆都结束了,哥哥来到山顶,黄色的警戒线和警察,都是不得不面对弟弟殒命这个真相的预告。

「拜托哦,」他听见弟弟说,「都是过去式了!」 然后听见他跟所有人逐一说再见的声音。 山区多雨,台北都已经是那样的天气了,一如他所料,山上更是斜风细雨浓雾弥漫,视线很差。当他转入山路看到前面有黄色警戒线和警察时,距离已经近到差点来不及煞车。
警察靠了过来,认出是他,如释重负地说:

弟弟的遗书,全文结束,除了时间顺序之外,和弟弟社会地位滑坡的逻辑线之外,弟弟与哥哥的心结组成的第三条线,也在这里结束。

听起来就像男人的哀号一样,弟弟的外号叫Tora桑,那是日本有名的系列电影《男人真命苦》里的男主角名字。他们说弟弟不仅个性像,甚至连长相也都有点像。

上面是他熟悉的弟弟的字体,几个字就写满了一张纸。
大哥 你说要照顾家里,我就比较放心 
辛苦你了 
不过 
当你的弟弟妹妹 
也很辛苦 
这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山下火车喇叭的长鸣,听起来就像男人的哀号一般。 

写于2017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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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作者怎样将兄弟二人的一生融入短短的篇幅中的?

采取多层叙事,用回忆,回忆嵌套回忆的叙事。

第一层叙事是哥哥接到警察电话,赶往自杀现场,拿到弟弟遗书。

第二层叙事是弟弟最后一次来哥哥的办公室诀别。

其他叙事都发生在第一、二层叙事的回忆、回忆的回忆当中。

回忆部分并未完全按照时间线索,一方面因为采取概要叙述加快讲故事的节奏,另一方面因为凌乱的回忆更符合生活的原貌,记忆在我们的脑海中也是按照重要程度来排序的,而不是按照时间顺序。

第二,弟弟如何、为何走向自绝之路?性格亦或命运?弟弟走向自绝之路的原因是什么?

这就是生命的重量和痛感。

看完之后一直在脑海里回荡《通鉴》里的那段话“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

坠茵席者,是哥哥。

落粪溷者,是弟弟。

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第三,这样的结构,作者是怎么做到的?感情如此压抑沉重不忍猝读,叙事结构却如此精巧?是刻意设计、修改之后的结果吗?

给我这么多素材,让我写这么一个故事,我会写成什么样的?

我能想到从接到警察电话开始写起,也能利用转换场景到兄弟诀别,但是接下来思路,让我写的话,我估计会写哥哥下楼,开车,一边开车一边想起弟弟来到公司之后的境遇,路上遇见一个大孩子牵着小孩子,哥哥眼眶一红,回忆起小时候和弟弟的童年,快到山顶的时候渲染哥哥心情的沉重,交代弟弟因为赌博走上绝路的死因。

然而吴念真是怎么写的,删掉了所有为了串联场景二产生所见所闻所感,极简、极干净,没有一句多余。

特别是在交代弟弟死因的时候,使用的三层叙事,层层逼近,第一层赌馆——弟弟死亡的长期原因——赌博,第二层地下钱庄——弟弟死亡的直接原因——高利贷逼债,第三层兄弟对话——弟弟死亡的核心原因——家人和社会对他的放弃抛弃。



看《遗书》的背景材料,作者是一气呵成写完的,应该不存在十七八遍的修改过程。看一些教写作、教编剧之类的书籍如《故事》,总是很好奇真的作家和编剧是按照书上教的方法按部就班地创作吗?

这篇文章某种程度上解答了我的疑惑——基本功足够熟稔之后,可以完全忘却技巧,大巧不工正是谓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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